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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陽光斜斜灑進善牧台南嬰兒之家一隅，一老一小正專注地在彼此臉上作畫。彩筆輕劃，笑聲朗朗，一旁還有孩子咚咚咚地跑過來，嘴裡喃喃唸道：「婆婆、婆婆，我也要畫漂漂……」。孩子口中的「婆婆」，是嬰兒之家人盡皆知的超級保育員—金月阿姨-楊金月。「雖然孩子可能把你剛梳整的頭髮抓得亂七八糟，吻得你滿臉口水，但他們同時也會帶來許多意想不到的快樂。」回憶起過往，金月阿姨笑開懷，語氣裡滿是寵溺，「而且跟小孩在一起，人不會老，可以青春常駐！」

民國87年，金月阿姨因迫於經濟壓力，急需一份工作而來到了露晞服務中心(善牧台南嬰兒之家前身)。彼時已是人母，又擁有外科護理背景的他，原以為這只是一份餬口的工作，不曾想在見到那一雙雙渴望愛的眼神後，從此再也沒能離開。「看到那麼多無家可歸的孩子，真的很心疼。」他輕聲說著，而這一待，將近30年！

▌ 孩子王與他的「武林秘笈」
台語有句俗諺說：「生一個孩子，肖三當。」意思是為了陪伴、教育幼兒，大人往往需放下身段，配合小孩的語言及邏輯，說一些孩子才聽得懂、帶點「瘋癲」或誇張的話，金月阿姨正是這句話的最佳註解。他是嬰兒之家的孩子王，常和孩子們打成一片，有時甚至滾成一堆，讓要尋人的同伴一番好找，總得細細在孩子堆中定睛一瞧，才能發現那混在一堆孩子中的身影就是他。

孩子們也特別黏這個婆婆。曾經有個剛進來的孩子，走到哪跟到哪，每天都要抱抱撒嬌，只要被抱起就開心的手舞足蹈，可一旦放下便哭得驚天動地。阿姨捨不得，只得揹著他工作，一邊做事一邊感受背後的小腳興奮地踢個不停，他回憶，當時同事們還打趣著故作吃味：「好辛苦喔，寶寶怎麼都只黏你，不找我們？」阿姨得意地說：「薑是老的辣！其實我心裡清楚，孩子就是吃定了自己捨不得讓他哭，才會如此黏人。」於是他花時間陪著孩子慢慢練習，一次次輕柔地放下、一次次溫柔地安撫。最後，孩子再也不必靠擁抱來確認安全感，當阿姨忙碌時，也能自在地在一旁玩耍。

就連餵食這件看似簡單的小事，也藏著阿姨多年淬煉出來的智慧。家園裡年輕的保育員常納悶：「為什麼你餵得完，我們就不行？」阿姨笑著揭開祕訣：「要跟孩子互動呀，有的孩子會搶東西，我們要利用這個情境—告訴他，不吃就沒囉…」孩子一聽，經常是乖乖加快吃飯速度，餵食也就能順利進行了。

▌ 用呼喚與擁抱 重建斷裂的信任
來到善牧的孩子，多半都帶著原生家庭的傷痕，有的被遺棄、有的被家暴，還有的因為母親吸毒，天生就帶著毒癮，因此常無端哭鬧、亂發脾氣、亂丟東西。阿姨說，曾經的傷痛，讓這些孩子對世界充滿防備，因此，只能用最緩慢、最溫柔的方式，一點一滴重建他們的信任。

他回憶曾有個1歲多的孩子，因家暴被緊急安置，剛到嬰兒之家時，他就獨自躲在角落，不給任何人抱，只要觸碰他，就縮得更深，像隻受驚的小動物。「所以，透過不斷的叫喚，我們喊他名字，就算他不理會我們，就算他總是躲在一旁看大家玩，但我們從不放棄。利用有聲音的玩具、或者他感興趣的東西，每天每天地吸引他的注意力，讓他知道自己並不孤單。」就這樣，大約1週後，那個曾把自己藏起來的孩子，終於願意走進人群。

阿姨進一步解釋：「剛從危機中進來的孩子通常比較敏感，加上對新環境沒有安全感，更需要有人陪伴，因此，透過擁抱、按摩、呼喚等方式，我們要讓孩子知道，這裡有人在；同時，給他放鬆、探索的時間。」

▌ 生死一線間 驚心動魄的瞬間
保育員生涯酸甜苦辣，但最驚險的莫過於嬰兒室的緊急狀況。金月阿姨表示，早年沒有抽痰器，孩子生病只能用手拍痰。有一次他為一個孩子拍完痰、餵了水，轉身去照顧下一個，回頭卻發現原來的那個不對勁了。

「當下我只想著，要趕快送急救，攔了車就去醫院。我在車上一路叫著孩子的名字、不停地拍，連司機都被我的慌張感染，到了醫院車資也不收就讓我趕緊下車。當時，我緊張到連孩子的性別都說錯，沒想到醫生檢查後卻說：「孩子很好啊，很活潑。」這才知道剛剛那一番生死交關，是我硬生生把孩子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當時心真的都要碎了，嚇死了！」他心有餘悸地說，「還好自己夠冷靜，該做的都有做到。」

曾聽聞有照顧者因為孩子意外猝死，花了很長時間都走不出來。深知這份工作任重道遠的阿姨，因此更加謹慎。上班時，他總是把自己繃緊，一刻不敢鬆懈；回到家，卸下戰袍後反而成了癱在沙發上的一坨泥，常常就這樣睡著了也不自知，反而是自家孩子早已習慣，總是輕輕對他說：「媽媽要睡要去裡面睡喔。」

但有時候，縱使老練如金月阿姨，也會感到挫折。他說：「當孩子不聽話、教不好時，會心酸」，就好比有個腦性麻痺的孩子，因為情況特殊，嘴巴打不開，吃飯前得先按摩，「有時候看到他不吃飯，餵著餵著我會哭」他坦白地說，但這些話語中，似乎藏著痛孩子所痛的心疼。

為了紓壓，金月阿姨靠著爬山、做瑜珈鍛鍊體能；透過旅行、朋友聚會轉換心境，也會和同事聊聊孩子的問題，彼此交換育兒小妙招，互相勉勵，「不然長期照顧小孩真的太耗能了。」阿姨說。

▌ 送別 把孩子交給另一個家庭
最難的，是送別！孩子被收養離開家園，雖然理智上知道他們即將奔赴幸福的未來，得替他們感到高興，但畢竟照顧久了有感情，所以情感上還是忍不住不捨。「那種感覺，就像是要把自己的孩子交給別人。一開始，孩子離開後，只要看到孩子的床、用過的物品，想到就掉淚，總要不捨好久、好久；也會追著社工問，孩子過得如何？長高了嗎？長胖沒？後來，聽著孩子的消息，知道他們幸福、快樂，心裡的疙瘩才一點點地化開，慢慢地學會了釋懷。」金月阿姨說。

孩子長大後，也會和養父母回到家園尋根，幼年時曾待過的嬰兒室成了他們的娘家。養父母會為他們一一介紹，告訴他們小時候睡哪、多愛哭、多愛鬧；保育員們則會牽牽孩子的手、摸摸他們的頭，大家一起合影。阿姨欣慰地說：「雖然孩子總是笑著說都忘了，但看到他們快樂的成長，一個個都好幸福，就覺得辛苦值得了。」

▌ 日復一日的節奏 年復一年的守候
每天早上孩子起床後，逐一檢查，確認沒有異狀，接著梳洗、按摩、讓孩子活動肢體，整理乾淨穿好衣服，再來吃飯，按部就班—這套照顧流程早已被金月阿姨內化成身體的記憶。縱使退休了，接受採訪的過程中，談到曾經保育員生涯中的日常點滴，他就如同打開了話匣子，呵呵笑談怎麼也停不下來，「讓孩子心情好、能放鬆，自然就乖乖聽話了。教孩子時，講話音量也很重要—當他們不聽話時，要用重音，讓孩子感受到要求；平時說話是一般的聲音；孩子哭鬧時，聲音要小一些，以利安撫…。」這些育兒小撇步更是如數家珍。

曾經，金月阿姨因為經濟壓力來到了善牧；後來，他被孩子的童真給留了下來。他和善牧嬰兒之家的其他保育員一樣，都是這群孩子的另類母親，在他們被原生家庭傷害或遺棄之後，用一雙溫柔的手、一顆篤定的心，為他們搭建了人生第一座安全的港灣。他和孩子們並沒有血緣的羈絆，卻用了近30年的青春，成為無數孩子生命裡最初也是最堅定的守護者。他說，跟小孩在一起，人不會老，但或許，不是因為不會老，而是因為他把青春，都給了這些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