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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宣導企劃部專員 胡家韻
「有些孩子，不是忽然變得難懂。」也許是一堂課、一堂課地缺席，也許是一天一天，把自己退回房間裡；也許是在大人一句接一句的追問裡，說：「你們不懂啦！」就轉身把門關上。青春期常常就像這樣，看起來好像很叛逆、冷淡、唱反調，實際上，他們的心裡可能塞滿了矛盾、挫折與孤單。對許多大人來說，真正困難的，常常不是不知道孩子出狀況，而是明明看見了，卻不知道該怎麼靠近。
善牧宜蘭區區主任張舜治在宜蘭善牧學園服務多年，陪伴的大多是曾中輟、或正處於就學邊緣的青少年。他形容，這份工作很難用單一角色定義。因為它像老師，要陪孩子上課；也像社工，因為得進入家庭、理解處境、連結資源；但很多時候又不全然是這兩種角色。孩子不一定叫他老師，也不一定把他當成社工，他們更多時候是直接叫他「舜治」。
剛從事這份工作時，舜治帶著有點像「教育者」的期待：希望透過自己的投入，看見孩子的進步。只是做得愈久，他愈發現，青少年的成長並不照著大人的邏輯前進。你愈想用力推什麼，愈可能東碰西撞，甚至陷進挫折裡。
復原力就在生活裡
起初，「復原力」對他來說是要靠簡報、小抄，才能說清楚。可做著做著，他才明白，復原力不在理論裡，而是在生活裡，也就是當一個人受挫後還願不願意再試一次，在拉扯後仍然沒有放棄自己。
真正的關係，常常是從那些無關緊要的小事長出來的。舜治分享了一個讓他印象很深的家庭。那個孩子因為無法穩定就學，後來轉介到學園。第一次家訪時，他騎著摩托車到他家，一到門口，就看見外頭的人立刻縮回屋裡。無論他怎麼問：「有人在嗎？」屋內始終沒有回應，只有門口的小狗對他不停地叫。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好幾次。他去了又去，始終沒人理他。那家人就像跟外界斷了線，對所有靠近都保持高度防備。嘗試幾次後，阿嬤終於開始願意跟他說幾句話。再後來，他在路邊遇見孩子的叔叔正在大水溝邊釣魚，便停下車來，和叔叔聊了起來，還幫忙綁魚線。從那一天開始，這個家庭和他的距離似乎又縮短了一點。有一回，叔叔高興地告訴他釣到魚了。舜治看了嚇一跳，那條魚已經放了兩天，沒有冰也沒有煮，因為家裡根本沒有冰箱…。在一般人覺得理所當然的生活條件，對這個家庭來說並不一定。
這樣的情景持續一段時間後，他終於可以走進這個家。只是孩子仍躲在房裡，隔著一面牆對他喊：「你可以爬進來啊！」舜治回他：「不，我不爬。」兩人就這樣隔著牆說了很久的話。等到他要離開時，叔叔從房裡傳來一聲：「老師再見！」逗得全家都笑了起來。
那樣的互動，在別人眼裡或許只是趣事，對舜治來說，卻是重要的轉折。因為一個原本封閉、充滿防衛的家庭，開始願意笑了，也開始願意把他放進自己的日常裡。關係，就在這些看似無足輕重的小事裡，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在信任中 一起找回生活節奏
在這樣的歷程裡，社工並不只是帶來資源的人，更像是一個陪著家庭找回節奏的人。從釣魚、說笑、聊天，舜治其實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是用道理說服一個家改變，而是在可被信任的關係裡，陪他們重新長出面對生活的能力。
舜治說，復原力其實是每個人生命裡本來就有的東西。那個家庭後來有一天又聯絡他，說：「家裡的馬達壞了、水管不通。」舜治下班後便帶了幾根水管過去。沒想到一到他們家，阿嬤說：「你怎麼還帶水管來？我已經買好了。」那一瞬間，他是真的高興。因為那代表這個家庭已經不再只是等著別人來幫忙，而是開始會自己先動起來，先去處理眼前的問題。
後來，他們一起挖水管、檢查馬達。過程中，家裡的人會有不同意見，孩子也和父親起過爭執，但最後，大家還是一起把事情完成了。當馬達重新開啟，水流出來的時候，全家人都很緊張，但也很開心。那一刻，修好的不只是管線，而是一家人重新把事情做成的感覺。
記得有一次，學園要準備蓋雞舍，這家人主動來問：「需不需要鐵板？」表示可以來幫忙。有一天，他們騎著一台小五十摩托車，後面拖著板車，載了兩塊回收鐵板，從六、七公里外送到學園來。舜治說：「看見他們有自己的能力和自信，也願意回應別人需要的慷慨。」這就是他所理解的復原力。
孩子畢業那天，阿公、阿嬤、叔叔都來了。只有那位和孩子關係仍在磨合中的父親，站在學園附近，遲疑了很久，最後沒有走進來。那不是一個完美的大團圓場景，卻真實得讓人難忘。因為改變本來就不是瞬間發生，對舜治來說，那已經是很深的回應。
陪伴青少年 也重新認識自己
會對青少年保有那樣的耐性與彈性，並不只是因為工作做久了，是因為舜治也曾經是個讓大人傷腦筋的孩子。他提到，國中時自己曾轉學。父親陪著他到離家二十公里遠的市區學校辦手續，對方一看他的成績單，就搖了搖頭…，那一刻的感覺讓他至今印象深刻，更記得父親當時的無奈和沉默。那樣的感受一直都沒有消失，而是成為他理解孩子很深的一部分。
有力量的陪伴 從小事開始
從舜治二十多年的工作裡可以看見，真正有力量的陪伴，往往都不是轟轟烈烈的。它常常從一些幾乎不被當作「重點」的小事開始：和一隻對你狂叫的狗打招呼，幫叔叔綁一條魚線，隔著一面牆和不肯出門的孩子說話，和一家子一起修水管。這些微小的片刻，最後會讓一個孩子、一個家庭，甚至一位陪伴者自己，都重新相信：原來生活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原來關係可以慢慢調整，原來人可以一點一點地，把真正的自己找回來。
所謂「是陪伴，也是牽絆」，從來不是把誰緊緊抓住，而是在關係裡留下一條線。那條線未必能立刻把一個人拉出困境，卻能在他最退縮、最灰心、最不相信自己的時候，安靜地提醒他：這個世界上，還有人願意理解你，願意靠近你，也願意陪你多走一段。而這樣的陪伴，本身就是愛；在被這樣接住之後，仍願意再往前走一步的能力，也正是復原力。
想聽更多舜治的分享，請點以下「愛的復原力」收聽連結：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D__ITp443E&list=PL7qPUFG2UlNe8dZ6fz5rk026NvNnQ1QfZ&index=61&t=584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