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當天,兩個小小孩在曾晴身邊圍繞,小兒子鑽進懷抱,扭來扭去找到舒服的位置玩耍,二兒子從她的後背環著肩頸,像隻小猴子掛在身上,兩個小人兒一聲聲喚著「馬麻、馬麻」吸引她的注意,想要知道媽媽在做什麼。不一會,二兒子咚咚咚跑出房間玩耍,小兒子安靜地繼續在懷中四處探望。

看著曾晴很有耐性地安撫在家的兩個寶貝,享受顧小孩的現在,幸福無需言語形容。

「曾晴」是她為自己取的名字,我問她,為什麼想取這個名字,她說:期待晴天,也希望自己像太陽一樣可以帶給別人溫暖和快樂……;過去有好多事情都不記得了,留在記憶中的,是當時的感受,也或許是過去太痛苦了,身體的保護機制自動屏蔽掉了。語畢,笑容中帶點微微苦澀。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得到幸福」,走出生命幽谷的過程很辛苦,也很不容易,過去難熬的、辛苦的時光,只要撐著,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終究能等到雨過天晴,盼到充滿喜樂的日子。

找不到生存意義的童年

我出生後,父母在外地工作,是奶奶帶著我長大,對「父母」的角色感到非常陌生。上幼稚園時,媽媽帶著弟弟回來,照顧我的工作落到媽媽身上,或許是媽媽獨自照顧我們姊弟心理壓力大,常常對我說出傷人的言語,或打得我全身是傷。

到了國小二年級爸爸也回來了,他是個嚴厲的父親,對我的交友狀況特別重視,不准跟男生做朋友、覺得品行不好的同學也不能做朋友。只要不聽話,免不了又是一頓毒打和謾罵。期待有父親的保護和愛的希望落空,這個家,除了語言暴力和肢體暴力以外,不知道還剩下什麼……

小小的我,好需要陪伴與依靠,卻不知道如何正確表達;不懂得怎麼與人相處,同儕間常有摩擦,絲毫不覺得自己哪裡有問題。

國小中、高年級時在校園的關係更為緊繃。被老師帶頭霸凌,幾乎認識我的人都不想靠近我,當排擠成為日常,有的同學甚至會刻意用言語奚落或是捉弄我,「學校淪為家以外,最痛苦的地方」。老師把我一個人單獨支開到輔導室,趁我不在的時候跟大家說,「她的心理有病,如果跟她做朋友,你們心裡也會有病。」

我不知道做錯了什麼,彷彿是被世界遺棄的人,每天醒來都很痛苦,不時想著可以怎麼結束生命,活著找不到任何意義。

角色反轉,從被霸凌到霸凌他人

好不容易熬到了國中,人緣與國小大相逕庭,一下子旺了起來。擺脫過去充滿惡意的同儕與師長,又有很多來自不同國小不認識我的同學,總算能撕去標籤再重新開始,加上自己長相吃香,迎來不少學長、學姊的目光,關係一個牽一個,逐漸接觸到許多校外人士,學大家抽菸、喝酒、罵髒話,也交了男朋友、跟著周邊朋友去霸凌別人。這時候的我很強勢,不再被欺負,好像翅膀硬了,可以隨心所欲。

從被霸凌的角色,轉為霸凌別人的角色,心境帶點矛盾。記得有次為了幫朋友出一口氣,痛打對方,把對方的牙齒打斷,當下有點不捨,心裡不太舒服,然而,也因為跟著同儕一起做事,膽子大了,覺得動手的自己很帥。

與朋友攪和的時間越來越長,深夜未歸變成一種常態。常常半夜被警察抓到警局又被父親帶回去毒打一頓,然後逃出去,又被抓回來,反覆循環,被教訓的越來越慘,行為並沒有因此改善,學校乾脆翹課不去,也時常翹家。

 

在善牧重新建構人際關係

國一下學期來到宜蘭善牧學園,這裡的社工老師很健談好相處,他們也有點「奇怪」,和學校或是之前接觸的大人不太一樣,「為什麼我做錯事情,沒有想罵我或直接打我?」

在我翹家時,碰到第一個毒品─K他命,有一次在學園的下課時間跑去廁所吸食,老師發現後將我帶到辦公室,我心裡很害怕,想說:慘了,完蛋了,一定會被修理、被罵,或是做什麼處罰……。只見老師嘆了口氣,感覺很哀傷地問我「為什麼要吸毒」,接著她拉著我的手為我禱告,甚至哭了。我好錯愕,「為什麼我做錯事情,可是她卻在哭泣?」

在學園裡,老師會帶著我們實做烹飪教學,中午一起煮飯,讓我有真實陪伴的幸福感;當有負面情緒產生的時候,也不會強逼我非得坐在教室內聽課,而是開著車帶我四處繞繞、看看風景,像朋友一樣的陪伴我。我想,連最親的人都沒有辦法這樣疼惜我,為什麼他們願意這樣?像似有一點點光,照在我走的暗黑道路上。

很慶幸自己來到善牧,這是敲開信仰的入門磚。在學園多元課程中,老師帶我們唱詩歌、讀聖經,分享上帝的故事,也帶著我們禱告,體驗教會裡面的氛圍。我很喜歡聽這些內在、心靈的東西,比任何運動課、技藝課更容易走進我心裡。

 

用藥逃避生活,看不見幸福曙光

國中畢業後,到外縣市跟朋友一起工作,將所賺的錢都拿來買毒品,當時已經不是只吃K他命了,每一種藥物幾乎都吃,就差打針而已。每天睡醒開始吸毒,將毒品當飯吃,寧願餓也不能沒有毒。只要感覺意識清楚了便繼續補毒品,沉浸在迷茫世界裡麻痺自己。活著很痛苦,根本不想要回到現實殘酷的生活,能過一天算一天。

活著難,連結束生命也很困難。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不停地嘗試各種自殺方式,就連吸毒之際,也曾吞了數顆身心科醫生開的藥,希望能就此解脫。當寫好遺書,準備從12樓高跳下去,一望樓底真的害怕極了,我躺回床上等待藥效發作走向死亡,沒想到醫生開的不是安眠藥而是鎮定劑。

有很長一段時間,認為自己是個不配擁有幸福的人,原生家庭不愛我,情感路上同樣走得跌跌撞撞。男人一個接一個換,找不到能讓我心裡安定和滿足的那個人,後來即便跟女生在一起,我倆沒有因為同性的關係更了解和疼惜對方,而是常常互相傷害,讓兩人的身心靈都支離破碎。我多麼希望:有間漂亮的房子、有屬於自己幸福的家、有一個愛我疼我的人,而我現在怎麼會是過這樣的生活呢?

信仰中找到平安與祝福

善牧的老師在一次畢業後的巧遇知道了我的近況,邀請我到教會。我只要到了教會似乎就能毫無保留的釋放自己,慢慢、慢慢的,心裡有種聲音:不行,一定要做出改變,不能再這樣下去。因緣際會之下,有天體驗了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教會傳道為我禱告,讓沉迷毒品已久的我果斷地決定離開毒品,同時,也離開不適合的情感關係。或許是出於上帝的愛和憐恤,我竟沒有被毒癮煽誘走回頭路,而是開始學習自己一個人好好的生活、穩定參與教會各種聚會,常常在禱告和唱詩中感受強烈的愛環繞,以及教會人的接納和關愛,在他們的支持中回到正常人生活,返回原生父母家裡。

穩定生活不久之後,有很強烈的念頭要我回到校園讀高職,而且是與孩子有關的幼保科。報到那天好緊張,過去的人際關係、經驗都讓我感到害怕,怕自己再次受傷,只能不斷禱告,希望在心中有平安,真的能交到好朋友。沒想到上課後意外當了班長,人際關係很好,跟老師跟同學相處非常融洽,原來這次重返校園是上帝給我的祝福,為了要修復過去傷痛。

 

修復過去、珍惜現在、期待未來

現在的我,擁有一個對我疼愛有加的老公,有屬於我們自己美麗的家,還有三個寶貝。剛開始只有一個寶貝時,運用在學校學習到的幼兒照護,讓我對帶孩子不那麼懼怕,雖然我未曾被父母如此對待過,沒有任何後援可以幫忙,但我透過禱告得到力量與解決問題的智慧。如今孩子們接二連三的出生,老公心疼我一人看顧孩子的辛勞,就算上班再累,回家都願意分攤所有家務,盡他所能做他能做的事情。

帶孩子很辛苦,很多育兒知識與親子相處是過去沒有被正確教導和對待,所以格外覺得困難,我接受問題存在的現實,選擇面對它、接受它、享受它。這也回到與原生父母的省思,漸漸明白當時母親一人帶著我和弟弟有多不容易,因此更能體恤她,試著和她重新建立母女間的親密及修復和原生家庭的關係,帶著期盼的眼光,相信都會慢慢變好。

每個人帶著不同使命來到這世界上,也許現在還沒發覺,但是經歷會一步一步帶著我們走到那個位置上,終究會綻放美麗光彩。既然不能選擇原生家庭環境,那就試著接受它是生命中的一部分,相信這些歷練都只是個過程,持續期待光明的來臨,不要放棄,如同雨過,終會天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