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無家可歸的孩子一起過年

文/善牧基金會宣導企劃部專員 林玉娟

少女庇護家園的社工也是不能回家過年的人,她們陪伴的是一群無家可歸的小孩。

善牧少女庇護家園工作人員採「全年排班制」,韻蓉第一天上班就知道未來「在家過年」將是一種奢望。「電視新聞很喜歡報導『過年不能回家的人』,我都會特別去注意,然後默默在心裡吶喊:『我也是,我也是』。」

有一個在安置機構擔任社工的女兒,家人除了要習慣女兒無法回家過年,「他們也會有點不安,為什麼女兒不能把上班的『地點』和『電話』告訴他們,而且手機常常收不到訊號,真是越想越奇怪……。」怡芳笑著說。

然而,面對女兒在重要節日的常態性缺席,社工的爸媽也漸漸摸索出折衷方式,就像瑋婷的家人,12月就會開始詢問她過年期間的班表,「他們會配合我,移動某些行程,讓我有參與感。」瑋婷感動地說。

「除夕那天,留下來的少女會下樓送準備回家過年的少女,」韻蓉說,揮手道別後,她總是看到一張張落寞的臉,「孩子嘴上雖然沒說,惆悵面容老早洩漏心事,」每當這個時候,她心裡就會想,「既然你們不能回去,姐姐(註:善牧庇護家園少女稱社工為姐姐)也不能回去,我們何不來討論待會要去哪裡玩?」

韻蓉記得有一年,她和幾個社工帶少女去海邊,「很神經病的行程,大過年去海邊其實很冷,可是看她們玩那麼瘋,值班的疲憊感也跟著一掃而空,」韻蓉說,過年雖然不能回家團圓,但她知道『她的家』永遠都在,可是這群孩子沒有家可以回,未來的家在哪也不曉得?「那種打開門沒有人、打開冰箱沒有東西的孤單感,我還蠻能理解那種感受的。」

庇護家園少女無法回家過年的原因有很多。「父母雙亡或消失,父親坐牢、母親改嫁,沒有穩定的親戚可以接她回去過年,或是必須避免她和加害人碰面,」韻蓉說,所以,越是這種孤單的時候,社工越要陪她們用力的玩。

庇護家園無法成為少女永遠的家,但社工們心裡有個盼望,希望在她們入住期間透過「在一起」的時光,創造屬於家的溫暖記憶。

團圓飯是其中一種創造方式。為了讓所有人都能參與,善牧家園的團圓飯提前在小年夜舉辦。韻蓉說:「這一天是家園的大日子,前兩天就要開始準備,忙完大掃除,接著忙採買,請小孩寫春聯,然後大家票選最漂亮的那一張,貼在家門口。」

團圓飯按照慣例是由社工掌廚,「因為平常都是少女煮給社工吃,(註:學習料理是庇護家園少女自立生活訓練的一部分)」怡芳笑著說:「比照辦桌的排場,每一道都是大菜。」她認為,好的食物會帶來療癒人心的效果,「家園小孩也有自己的拿手菜,這些對食物的記憶,有一天會成為她們離園後的共同話題,或是相互取笑的題材。」

筱汶說:「開動後,像戰場,處在發育期的孩子食量驚人,社工會在年糕裡藏錢幣,給孩子們驚喜。」發紅包是當晚的重頭戲,「拿紅包前,得先講一句吉祥話,為了拿到紅包,孩子們非常認真準備,查字典、上網、觀察鄰居的春聯…..,得多背幾句,因為不能和別人重複。」社工巧思安排每個細節,希望把年節氣氛炒熱,不讓庇護的孩子覺得自己沒有家。

除夕當晚,善牧北部幾個庇護家園的孩子,社工會陪他們一起到北投,跟善牧的修女們一起吃年夜飯。怡芳說:「修女們很可愛,會自己分配,每一桌都有一位主責的老奶奶,氣氛很溫馨。」

淑沛說:「初一之後的行程由少女們討論決定,社工會希望帶她們去一些平常不能去的地方,或是做一些平常不能做的事,」逛街屬必要行程,淑沛解釋:「因為這些少女長期使用二手的衣物,過年期間領了紅包,少女會趁這個時候添購新衣,雖然比別人晚幾天『穿新衣』,可以自己挑選喜歡的物品,她們顯得特別開心。」

從事安置服務工作多年,這群社工有一個很深的感觸:過年,不一定是快樂的節日。韻蓉說:「有些家園孩子過年有家可以回,我們想像她們的心情應該是雀躍的,其實不然,回去後得面對累積非常多年的家庭問題,對她們而言是痛苦的。」過完年,才是社工最戰戰兢兢的上班時刻。

「孩子回家不開心的原因可能是,親戚不歡迎她,因為她的父母曾帶給家族極大的困擾,曾經有個孩子,在團圓飯拍攝全家福的時候,被直接排除在外,那個家只有阿嬤挺她,但阿嬤在那個當下也無法保護她。」瑋婷心疼地說。

筱汶說,有個孩子形容自己像一個垃圾桶,回家前要先把所有東西倒空,好回去承接非常多的垃圾,然後她會把垃圾帶回家園,她知道姐姐(社工)會協助她整理這些壞情緒。

「生氣是一種,另一種是愧疚。」筱汶說,有孩子回家看到家人狀況不好,會有一種『我怎麼可以過得比他們好』的罪惡感,認為自己背叛家人而感到難過。

「每個孩子的個性不同,有的回來就劈哩啪啦說不停,有的回來會先悶個幾天,才來找妳談,」淑沛說。

也曾有孩子問社工:「我就是不喜歡回去,為什麼姐姐每次都要幫我安排?!」淑沛解釋,安置有期限規定,我們希望少女結案後能有個地方去,所以在少女還在園時會盡量多做一點情感工作與家庭工作,「比如過年要不要回家,社工會跟孩子討論她可以接受的方式,有的人就會選擇只回去吃飯、不要過夜。」

「這些孩子一輩子都在找『家』,想一想還蠻令人心疼的,」怡芳說,少女離園後就是自己一個人的戰鬥,可以想像有的人會很早婚,但她可能會遇到爛男人,或是她還沒準備好當一個媽媽;「理智一點的人,寧缺勿濫,但她就必須熬,熬過無數個逢年過節一個人的孤單。

社工們難免會問自己:「孩子稱我們為姐姐,我們也希望讓孩子感受到家的溫暖,但社工真的有辦法當孩子一輩子的家人嗎?!」安置服務經驗超過10年的淑沛也曾困惑:「是不是少女一定得回家園,才會有家的感覺?!」去年為了家園20周年慶,淑沛走遍全台灣,與多位離園少女重新聯繫上,她有了不一樣的體會:「聊天的當下,你會有家人的感覺,原來,我們一直住在彼此的心裡面。」

庇護家園是感動與希望的轉運站,善牧的社工們有一個共同的願力:「雖然我們給不了少女一個實體的家,但我們可以給予她們最需要的『陪伴』,和一顆懂她的心。

▲支持善牧的庇護所服務工作:https://goo.gl/dAugj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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