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我選擇和好:那段走出家暴陰影的路

「為你我用了半年的積蓄,飄洋過海的來看你……」從來沒想過,這支紅極一時的流行歌曲,在我生命中聽來格外深刻。那時正值花漾年華,我跟著他遠渡重洋,嫁到了台灣,心情就像初綻的櫻花般,充滿了柔情浪漫。

夫家在南部鄉下的漁村,雖說不上生活優渥,但至少衣食無虞,身為長媳的我必須扛下照顧一家子的責任。但是在這裡,有許多跟我一樣,一手撐起家計的女性,所以我覺得苦一點沒關係,就跟先生好好過日子,一切會苦盡甘來的。

後來我們有了小孩,生活更加忙碌辛苦,夫妻間的摩擦開始漸漸失控。我每天一早就跟著婆婆到店裡賣麵做生意,中午頂著大太陽,騎腳踏車回家幫家人燒飯,下午再繼續回店裡賺錢,一趟來回至少一個鐘頭,也就這樣子熬著,過日子。

從什麼時候起,家成了我最害怕的地方

已經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回家變成我最害怕的事情。如果前夫喝醉酒,就是我苦難的開始。因為他會對我動粗。我整天勞碌收攤後,身心俱疲,只想休息,但只要想到面對前夫,幽暗的恐懼與不安就漫過我的腦海,若不是為了小孩,我根本不敢回家。當時的我,似乎可以感受到,也許下一秒就沒了性命,接著,我就不敢想下去了……

夜裡激烈的爭吵聲連帶著臉上新舊交錯的傷痕,是村子裡的人對我的印象,我覺得鄰居都知道我家發生什麼事。但是每當我遇到他們,對方欲言又止的表情,等於對我又劃下一道傷害。一個人的時候我常憤恨不平,他們為什麼不幫我?為什麼不幫我評評理?我像被囚禁般不知所措,好希望有人可以帶我逃離這一切,再也不要回到這個讓我傷痕累累的地方。

婆婆走了之後,身為長媳的我,在靈堂守夜很長一段日子,那個肅穆的氛圍和場景,成為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婆婆臨終時,握著我的手說,「你要照顧好整個家庭。」我很難形容那樣的責任感。感謝婆婆這麼信任我,但這擔子好重呀!讓我扛不起。我顧不了這麼多,心想:「拳打腳踢的日子再下去,我可以忍耐,但是孩子怎麼辦?」

在辦妥婆婆後事後,終於,上天眷顧我,讓快被苦難淹沒的我及時被救起。於是,我在眾人幫助下,順利帶著孩子逃出這個我曾經以為叫「家」的地方。

自我與責任,該選擇哪一個?

驚魂未定,是我來到善牧庇護家園前半年的寫照。現實環境中,我和孩子逃出來了,但是內心要從痛苦中抽離,從來不是件容易的事。來了庇護家園後,在善牧社工及生輔員們的照顧下,我知道我的孩子需要更多的關懷和專業協助,於是我努力照顧孩子,也拚命掙錢維持生計,日子辛苦,但是好像可以愈過愈踏實,每當自己覺得痛苦時,我就這樣安慰自己。

可能因為一直在夫家做餐飲生意,我一開始很堅持不要再做小吃了。沒想到重新開始找工作時,反而在外場招呼客人是讓我覺得比較自在的事。即使收入並不多,辛苦從來都是生活的基本盤,但我努力等待新生活開始的一天,我想和孩子重新開始。

只是,總有些晚上,婆婆會進到我夢中,問我「妳怎麼會在這裡?」驚醒後,我掙扎著問自己:「是不是太自私了?我該回到夫家,繼續忍耐照顧這個家嗎?可是這樣,我就要繼續忍受前夫的暴力及鄰居的冷眼以對?」

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我就處在這樣的痛苦拔河中,獨處時,只能用眼淚撫慰心情。幸好,在善牧社工、生輔員、心理諮商師等的陪伴和開導下,這樣的拉扯力道漸漸微弱了,婆婆不再入夢來,我的心靈開始得到安慰。

長出自己的能力

看到我氣色漸漸好起來,在家園裡的善牧社工及夥伴們帶著我整理生活中的各個議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我與前夫還持續的婚姻狀態。

記得剛逃出來的時候,我腦中一片空白,只想奮力遠離那裡,其餘的事既沒有心思也沒有膽量去想。而當自己安定下來後,我開始痛恨之前的一切,想離開這段婚姻,但夫妻之情怎可能說斷就斷?有時也難免擔心,前夫情況不太好,如果我和孩子都離開,後果我不敢想下去。因此,在每次與善牧社工深談後,常是以我無盡的猶豫做結尾。

這段時間,感謝善牧社工及夥伴一步步帶著我回溯發生的一切,並和我一起整理未來要面對的問題,讓我知道可以怎麼保全我和孩子未來的生活。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原來我是有選擇權的」!決定不容易,但理出脈絡是重新開始的必要過程。後來有朋友帶著我學精油芳療及按摩,在芳療的世界裡,我找到自己的新天地,當我考取芳療證照時,善牧社工們比我還要興奮,我那時候才意識到,原來我有能力!原來我可以!

終於到了和前夫談離婚的那一天,我很平靜地在善牧社工及律師的陪伴下處理好一切。當天,一直在我心中像龐然大物般讓我害怕的前夫,因為生病的關係,在我眼前顯得格外憔悴。回想起這段日子以來,善牧社工在我身邊陪伴鼓勵,帶著我長出復原力並學會看待生命的各種遭遇。我沒有後悔這一切。

從此,我們有了新的關係

於是,我在長廊上叫住前夫,跟他說:「你永遠是孩子的爸爸,我們等你好起來!」從那一刻起,我跟他之間的關係被重新定義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能和前夫「和好」。以前的事情,我和孩子不知道要多久的時間才能釋懷,但在社工及家園姐妹的陪伴支持下,我漸漸懂得放下。即使未來的日子,我們得各自努力往前,但我們都希望對方過得好,不是嗎?

這段在家園的日子裡,她們給了我最溫暖的包容和理解,也讓我和孩子從一定得緊握彼此的手才能睡覺,到現在漸漸除去心中的懼怕,學會看待自己生命的價值,有了完整的生活。這讓我想到善牧社工常常跟我說的話:「來回掙扎幾次沒關係,我們都會在這裡陪伴、等妳的!」

和前夫和好的那天,晚上正好是家園婦女的走秀派對,社工驅車帶我回去盛裝出席。在車上,我淚流滿面地回想這一切,到了台北換上原先預備好的紅洋裝,當鎂光燈照在我身上的那一刻,心中頓時豁然開朗,舞台上我擺出自信姿勢,我知道:「我不是只出現在今晚的灰姑娘,從現在開始,我已是全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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