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家的價值

找到家的價值
文/ 培家中心社工 宋瑋柔

第一次見到小愉的時候,他正在熟練的幫小孩換尿布,外表酷酷的她,看小孩的眼神總是很溫柔。當我詢問她願不願意把她的故事寫成每月一故事,給正在經歷這過程中的小爸媽一點鼓勵,小愉還是用她酷酷的方式回答:「可以啊!但你去問阿侯(善牧的社工)就好了啦!」

於是約定時間後,我們就開始這段訪談。

小愉今年25 歲,跟老公育有一女,剛滿一歲,是一位各方面發展都比同齡小孩還快的健康寶寶。夫妻倆平常都是從事餐飲業,工作時間很長,但對小孩的關心也不曾缺席,只要有休假就會把時間留給小孩,訪視時都是趁小愉休假的時候,小愉總是會在廚房裡忙進忙出準備小孩的副食品,嘴裡分享她如何準備副食品,廚房牆上也黏著她用心整理的副食品製作過程,小愉也時常笑著說:「我都不知道我怎麼對小孩那麼有耐心!」

但在這以前,小愉曾是一位不知道「家」是什麼的孩子,「我從小就在育幼院長大,我其實知道我原生家庭是怎麼樣啦~爸媽都在用藥都在關,也知道我有哥哥姐姐。」小愉的爸爸在她國小就離開了,媽媽進進出出監獄在街頭生活,「我覺得我媽應該沒有把我當成她的小孩吧~我覺得啦!媽媽只是一個稱呼而已,她只是把我生下來的一個陌生人。」她曾有段時間非常恨她媽媽,就讀的國小、國中都在育幼院附近,走路不用幾分鐘。

去學校時都會被同學嘲笑,小愉都選擇不回答,對於年幼時的她,卻知道這是無法反駁的事情,因而加深了對媽媽的不諒解,「反正我就是沒有人要的小孩,也沒人關心我啊!」哥哥、姐姐偶爾會連絡,現在都有各自的生活,小愉曾說手足對他而言是有溫度的存在。從小到大都過團體生活的她,當聽到別人口中提及「家」的時候,卻始終無法感受,「我媽、我爸、我家,對我來說這些都只是名詞而已,沒辦法體會那是什麼感覺。」

小愉有段時間是非常排斥社工對她的接觸:「那時候的我很孤僻,我的認知裡,社工都只是把我當工作的對象,都是一個樣。」後來在他小六的時候,社工帶他去善牧北市西區少年服務中心(簡稱西少),「那邊很自由啊,混時間,可以認識朋友、跟社工聊天。」在西少的期間,小愉對社工的看法也漸漸改觀,「那時候我常常惹侯子( 善牧的社工) 生氣,不回家、不上課,社工們常常下班的時候送我回家(笑)。」後來的小愉,明白社工的擔心與生氣,都是打從心底的關心她,那時候的她也開始信任社工,習慣身邊有社工陪著。
到了寄養家庭裡,跟另一個孩子共用房間,因生活方式的關係相處不太好,常常一個人在公園待到很晚才回家,「我就坐在那發呆、聽音樂、想事情,搞自閉就對了啦!」到後期她開始蹺課、打架、不回家,抽菸、碰毒品、跟朋友鬼混。「我沒有癮,只是覺得好玩,因為朋友有弄,有次我跟朋友去撞球館玩,我們跑到廁所抽k,後來有人覺得味道很奇怪報警,我們出來剛好看到警察,就趕快跑掉逃過一劫。」

原本很喜歡畫畫的小愉,高中就讀有關美術的科系,但也是時常翹課,「學校很常打到寄養家庭找我,我都不在家,搞到後面寄養家庭都不收我了,高中念了一年也就休學了,後來社會局跟我說找不到機構收我這麼大的孩子。」社會局安排小愉去花蓮的安置單位,小愉說一開始進去頭一、兩個月,她對每個人都嗆聲過,她覺得自己好像被關起來,被當成異類,「我在那裏待了兩年,那邊誰都不能聯絡!只有家人可以會面,我那時候快崩潰了,覺得自己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有時候會哭。」

久了之後她選擇適應那邊的生活,單位安排小愉在工廠上班,她也因此存了一些錢,後來因為抽菸被抓到就被革職了。小愉偶爾會因為一些規定而被處罰,有時是罰寫條款、有時是關在靜思室好幾個小時,也曾與同儕們發生很多衝突。「我為了寫那些罰寫,還特定半夜爬起來寫,一隻手拿了三隻筆。」衝動起來是可以誰都不認的小愉,因為在這段時間改了很多,「那是逼不得已,因為都是團體生活,後來久了之後,經歷過許多事情,有慢慢磨練到我的脾氣,比較會控制、管理自己的脾氣,不會像以前一樣那麼衝動。」

從小到大小愉習慣處理事情的方法都依照自己的脾氣走,「再怎麼委屈、難受,各種方式我都試過,我有時候很生氣都會先跑去灌很多水,讓自己的聲音先安靜,不要一下子就爆出來,練習過很多方法。」小愉後來為了表現良好可以提早離開花蓮,她學會遵守規定,理解身邊的人事物,「我離開花蓮之後,到現在其實沒發過什麼脾氣,就連我老公也是,他還懷疑我以前是講真的還假的。」

在花蓮的那段期間,小愉也遇到了很多生命中的貴人、朋友。當時在花蓮的園長對她很好,不時給她鼓勵,或找她出去吃東西、走走,小愉提到園長退休後還是很掛心她,偶爾會聯繫她。這段日子也交到了一些好朋友,「我在花蓮那段時間交了兩個很好的朋友,一個把我當姊姊,一個是她的媽媽把我當乾女兒,我們三個常常會講離開這邊以後要在哪裡生活。」一直到發生了一件事,提前中斷了她們之間的友誼,「她們有一次半夜想要逃離,因為他們要開庭,不想要抓去感化。發生這件事以前她被關在靜思室,我還特別寫信給她,跟她說不管她在哪裡,我都可以陪她。」後來那兩位女孩破壞五樓的鋁製防盜窗,不慎摔落,一個當場死亡,一個在掙扎幾個小時後也離開了,這件事對小愉的打擊相當大,「知道她要開庭的那段期間其實我都一直安慰她,沒想到隔天還是發生了,我那時候真的很崩潰,也不敢相信。」小愉至今還是會特別到靈骨塔去看曾經很要好的朋友,偶爾會和朋友的母親聯絡,心裡有個位置依舊留給她們,也會為了這兩個好朋友認真生活、感受生活。

小愉回憶起青少年時期的自己,最大的改變就是脾氣,「叛逆期想的都是反正我又沒有人要,沒人會理我,我怎麼樣學壞都沒差啊!」從小愉有記憶以來,都是以這樣的想法做決定,「離開那邊以後,忍氣吞聲也走過來了,覺得成年了,那些荒唐的過去也該收斂了,其實以前我就給自己一個期限,18 歲以後就要學會承擔一切,沒有人可以替我擋著這些。」在尋找愛的路上,小愉也一路跌跌撞撞,初戀交了一個男朋友,住在當時的男友家,每天的生活除了上班以外,其餘時間一定要陪他,小愉賺的錢幾乎都花在他身上,到後面吵架時不時會動手打小愉,「他有一次拿電風扇打我的頭,我當下好暈。」

那時的初戀男友不讓小愉跟任何人連絡,「就連我姊要找我,他也不讓我出去。」這樣前前後後也一年半,小愉付出全部的自己對待這段感情,「現在想起來都覺得我很傻!但當時就是離不開他。」即使身邊的社工、朋友多次勸阻,小愉一心只想跟他在一起,「有次社工還帶我去搬東西,幫我找自立住宅那種,結果我過一個禮拜還是跑回去,侯子(善牧的社工)超生氣。」心軟的小愉,總是會在每一次受傷後為他找藉口「最讓我受傷的那一次,是因為我懷了他的小孩,懷孕初期其實很不舒服,他還硬要跟我發生關係,我堅決不要,但他竟然往我肚子揍。」孩子最後還是決定拿掉,「連墮胎的錢都是我自己出的。」這件事的發生讓小愉瞬間醒了,拿著簡單的東西就離開當時的男友家。

在經歷過那麼多事情、換了幾個工作,小愉到了現職的餐廳之後,遇到了現任的老公阿冽,「我們算是各有好感,但我都沒有講,有一次他來店裡喝酒,他酒醉後就問我是不是喜歡他。」兩人交往一陣子之後,發現有了女兒,「我覺得他該玩的都玩過了啦!所以我覺得應該可以結婚。」

每次的產檢,阿冽從來沒有缺席過,到進產房那一天,阿冽也陪在小愉旁邊。在懷孕過程中情緒起伏很大,「那時候的我很容易玻璃心,很容易想哭,有時候很不舒服我就會跟阿冽講,他說我都在假鬼假怪,那時候很常吵架,他有時候都會生氣說那你拿掉小孩啊!我會覺得是不是真的該這麼做。」過渡期的掙扎跟拉扯,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次次的溝通練習,小愉從來沒有思考過自己變成母親的樣子,「因為你本身就對這個角色很模糊,自己突然變成媽媽,那感覺不知道怎麼說。」雖然在顧孩子的過程中,曾有過各種情緒,但小愉還是用很多方式學會當一個母親,跟老公時常討論教育孩子的理念、方法,也會計畫生第二胎,兩個人都非常努力存錢,為未來每一步做準備,「我覺得生了小孩就要負責,不然你就不要生啊!」

後記:
在訪談的過程中,即使小愉回憶起很多的不愉快,她依舊用酷酷的方式回應,雖然「為母則強」是我們常形容身為母親的人,但是不管什麼階段都還沒準備好當一個媽媽,心疼小愉的過去,同時也佩服她的堅強,臉上的笑容也讓人時常忘了小愉是一個成長過程中很多傷痕的人,難得的是即使有許多不公平,小愉還是用一如往常、正向的態度面對這個世界,期許閱讀的你能帶著最深的祝福在每個日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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