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堡壘的男孩

蓋堡壘的男孩

文:善牧基金會嘉義中心
本文故事部分背景、角色姓名因個案保密原則,已做化名及隱匿處理。
1 在離開以後

「如果我不忘掉媽媽,我不知道要怎麼前進。」他說。

在 15 個月前的某日,一個炎熱的 6 月早上,依循著資料上的門牌地址,騎著機車,我前行在小恩媽媽家的路上,經過一隻汪汪鳴叫的黑狗,路邊淺淺的小水流,左右兩排連棟式水泥建築是嘉義某些鄉村常見的風景;巷底,遠遠看見小恩外公在門口向我揮手招呼。

神明廳上香煙裊裊,和桌上剛砌好的茶,杯中的幾縷茶煙,恰好映照著小恩媽媽的面容。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小恩媽媽,消瘦的臉龐帶著略為憔悴的神情,眼神裡有些畏懼與閃躲,與臉上淡淡的妝容、淺淺的微笑,形成強烈的對比。小恩外公啜飲著熱茶,在一旁憤憤不平的說著:

「大人的事,為什麼要影響到囡仔?」
「囡仔從小是伊媽媽照顧長大的,現在卻袂當見面,按呢甘對?」

小恩是由媽媽照顧長大的,爸爸早些時候曾到外地工作,近幾年工作機會不好,遂返回嘉義承接老家的工作;小恩媽媽在結婚生子後,辭去工作在家照顧小恩與長輩,然而在人煙較少的鄉下,久而久之,對於和不熟識的人談話互動的社交行動,漸漸也陌生了起來,面對與我的第一次談話,小恩媽媽也坦承,她很緊張,不知道怎麼跟別人互動的她,也擔心著自己未來的工作與生活。

小恩爸爸交友廣闊,有時朋友一多,喝著酒講話語氣和音調也漸漸大聲起來,有時乘著酒意操著三字經的罵,有時則伴隨著一些諷刺與嘲弄,像是將自己的不如意與委屈,張貼在小恩媽媽的身上,總讓小恩媽媽感受到一種撕也撕不去的,精神壓力。

幾年的光陰就這麼過去,小恩爸媽的摩擦越來越多,大部分是言語暴力,漸漸的小恩爸爸開始會在爭吵中動手推小恩媽媽、丟東西,在一次的比較嚴重的爭吵當中,小恩爸爸動手傷害了小恩媽媽,而這次小恩媽媽決定要離開這個家。

然而,擔憂自己沒有經濟來源及久未工作無法適應職場的不安,害怕自己沒辦法給小恩一個安全、無憂的環境,小恩媽媽離了婚,離開家的時候,沒有帶著小恩一起…。

小恩媽媽在我們簡單的寒暄後,問我的我第一個問題是:「我要怎麼做,才能看到我的孩子?」後來才知道,對於沒能將小恩一起帶出家中,一直是小恩媽媽心中最深的遺憾。
我鼓勵著小恩媽媽,先把自己照顧好,才有更多的能量照顧孩子。

2 打地鼠

空教室裡,第一次在學校見到小恩,瘦瘦的身體、黝黑的皮膚、活躍的身影,幾乎是鄉村裡男孩身上的正字標記。

「我什麼都不能跟你說,爸爸說跟社工說話就會被社工帶走,不能回家。」在初見面時一直沉默的小恩,好不容易開口第一句蹦出的火花與詞彙,令我有些措手不及。然而對於許多對社工的分工、公權力及法律不太熟悉的家長、孩子而言,這卻是很真實的擔心。我持續的向他保證不會把他帶走。

「爸爸對我很好,會送我很多禮物。」

「爸爸幫我買了很多的電視遊樂機,我覺得很開心。」

「我覺得爸爸很厲害,每天都可以賺很多錢,以後我也想像爸爸一樣。」

隻字不提媽媽的小恩,自顧自的說著,在和我的對話中,說著爸爸的美好,因為和小恩還不熟悉,我選擇先聽聽小恩怎麼說,即便在他說這些的當下,我幾乎可以感受到這些句子中,浮現出的,小恩的期盼、渴望;我猜想,又或著小恩想像著一個畫面,一個可以讓他自己在心中得以保有一些微小的安全感,那個對於家庭的破碎不知如何面對、對爸爸的說詞無言以對的恐懼,甚而,對媽媽沒有將他帶離家,那種被遺落在家中的失落與失去。

我嘗試用繪畫、積木等媒材工具和小恩工作,試圖讓小恩先減輕一些與我談話時會出現的焦慮和緊張,這一天的小恩,特別的活潑,在教室裡面頻頻用教室裡面的教具問我問題, 我想,小恩會不會是想要轉移我想問的問題呢?孩子們常常都很擔心這些問題他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才是「正確答案」。想著這是我們第一次的見面,就先順著他想做的事情讓我們彼此先認識熟悉。

接下來的第二次第三次見面,對於我的談話,小恩幾乎少有回答,即便回答也是短短的幾個字,我可以感覺到小恩的抗拒與緊張。於是我想著用其他也貼近他的的話題先引發他的興趣,聊起小恩在學校的故事…

「反正老師都覺得我是壞孩子,我做什麼事情不管好不好都沒差啊!」

「社工,在你來之前,老師一定也有跟你說過我的壞話吼!他們是不是都說我很壞、很糟糕?」小恩問。

與學校聯絡了解孩子在學校的人際關係和在校適應,是目睹兒少服務工作中很重要的一環,因為孩子在學校的時間幾乎佔了他們生活的 3 分之 1 以上,學校像是孩子生活中的另一種縮影,呈現著他們在家庭環境及生活所得到的、學到的各種樣貌。有些孩子會把自己的課業、狀態穩定好,以避免得到來自同學老師更多的關注,或著也很難解釋甚或自我面對:為什麼我的家庭、我的父母和別人不一樣? 又另外有一些孩子,面對曾經目睹的家庭暴力,有時候不知道用暴力的方式處理事情是錯誤的,所以用相同的方式與同學互動;有些孩子則是在自己的腦海中重複著這些畫面、想著怎麼辦?

在與老師討論探訪小恩的時間安排時,老師曾經提醒著:小恩在學校常常故意欺負同學、做一些特別危險的事情,或是故意和老師頂嘴,讓導師覺得很困擾,好像許多的教導對小恩是沒有效果的。

「我還不認識你啊,我想聽你自己說說,你覺得自己是什麼樣子?你怎麼想你自己的?」我相信孩子在學校的行為不像是表面上我們所看到的,常常都隱藏了一些訊息在裡面,如果可以,我想聽孩子自己說。

小恩沉默了許久,突然的在教室裡面拿起其他的東西玩了起來,玩著玩著拿起東西丟向我,之後不間斷的丟著,笑笑地像是要跟我玩遊戲,又拿著東西作勢要摔壞它,想看看我的反應,我看著他,猜想他的行動背後的原因:也許是在測試我會不會生氣?或著是想看看我會不會覺得他是壞孩子?或著他還沒準備好面對這些,先用某種方式給予自己一些安全感與空間…於是我決定順著他想做的,先在教室裡和他玩起空氣槍戰的遊戲,讓小恩先在我們的相處中放心。

和小恩相處這幾次的過程中,常常腦海中浮現打地鼠的畫面,小恩就像是打地鼠遊戲中的地鼠,好奇的探出頭來,又快速的躲避起來,躲進自己的生活裡,躲進心裡的殼裡,躲進一方安全之地,而我就像是要打到地鼠般的,想方設法的看到他、希望吸引他,從自己的心裡稍稍探出頭來。

3 不做夫妻,我們還是孩子的父母嗎?

高高寬寬方方角角的建築物,秤的雕像或是聳立或是浮刻在偌大的地方法院四周,像是象徵著司法面前的公平、公正,然而有時候家事事件中,離婚後的父母對於孩子的探視、照顧、分工、照顧費用等等等的討論,常常很難達到雙方/三方心中所想的公平,也在討論離婚、監護權的過程中,出現了撕裂爭吵與痛苦。

家事服務中心是地方政府設置在法院裡面的社會福利資源窗口,可以協助在法院有離婚、監護權等家事事件的當事人和未成年子女,提供陪同出庭、心理支持、親職教育輔導、法律諮詢和連結相關福利資源等多元服務的中心。

小恩媽媽和我約在法院的門口,為了減輕她面對法院的緊張與焦慮,我帶著她認識法院裡的空間、可以提供的服務內容,站在家事服務中心外,我指著張貼在門外的海報讓她看, 那是她今天來參加的課程主題:如何保護未成年子女遠離父母離婚衝突的傷害。

「社工,我真的很想知道,我可以怎麼做讓小恩不受到傷害?」

「這段時間我常常傳訊息給小恩爸爸,詢問他探視小恩的事情,可是他不回覆我的訊息、社群軟體也把我封鎖起來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打室內電話去家裡,阿嬤說叫我不要再打去了,每次我打去都會讓小恩、阿嬤被小恩爸爸罵,阿嬤也很怕小恩爸爸,我聽到小恩在旁邊說不要跟我見面。」
「我對小恩爸爸很生氣!他憑什麼不讓我跟小恩見面!所以我傳訊息罵了他…」

「那天我準備了禮物、新衣服、食物等等的,在家人的陪同下直接去家中探視小恩,可是小恩跟其他的家人互動,就是不跟我講話、不想看我甚至也不願意叫我一聲媽媽,他怎麼了?」

這些問句很熟悉,許多父母離婚之後因為對於孩子的照顧無法達成共識,甚至像小恩媽媽這樣,連想了解孩子現在好不好? 快樂嗎?變高或是變瘦了?也許都無法探知,即使見了面,孩子的反應卻不如預期,他怎麼了? 我聽著小恩媽媽問句,一邊想著找到工作有了自己經濟能力的小恩媽媽,看起來越來越飽滿的臉頰和氣色,想來是慢慢在離婚後的生活找到自己的重心,一邊想著,從小恩媽媽提出來的問題和分享她所嘗試過的方法,感覺的出來她慢慢有了能量。

然而,她所提出的問題並不這麼容易回答,很多時候我們雖然想要與對方溝通,不是想說對方就願意聽,需要對方願意聽願意表達才能開啟溝通的第一步。

我曾經到小恩家中與小恩爸爸建立關係、認識,觀察到小恩爸爸也有自己一套的管教方式和想法,我嘗試說說離婚後孩子可能面對的衝擊,也提出讓小恩和媽媽的見面的可能性, 然而言談中他對小恩媽媽還有很強烈的情緒,他說他生氣、憤怒,覺得小恩媽媽背叛了自己也拋棄了這個家,即使由社工提出邀請,也不願意與小恩媽媽互動與對談。

「反正你們社工都站在媽媽那邊,沒有人會相信我也有努力。」

「我打拼賺錢養家,卻換來妻離子散,你們社工就是要拆散別人的家庭啦!」

「離婚後小孩就是我的啦,我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已經一刀兩斷了,既然她不要這個家, 那就叫她不要再來煩我的生活。」

他越說越激動,酒越喝越多,煙也抽得更兇。

「我相信你對小恩很關心,也聽得出來你有你自己的方法,我看到了你的努力。」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相信,我持續著說。

用暴力解決問題是錯誤的,然而面對曾經用暴力的方式另一人相處的他,我想對他多些關心和了解,嘗試去了解他行為背後的原因和心情,也許能夠找到那個縫隙,去轉動他的想法。

在目睹家暴兒少的工作中,在綜合考量各方面的因素(例如:家長的意願、暴力的型態與安全性、社工的人身安全等)後,我們會試著跟孩子的家長工作,在以家庭為服務理念的核心底下,嘗試著轉動調整一些家庭成員間的相處方式、親職教養方法,也透過這些接觸的機會,讓家長了解家庭暴力對孩子的影響,希冀能夠終止暴力的反覆出現及對孩子的傷害。

然而這畢竟不是容易的,在一次的會談中,他請來鄰里中的重要人士,要求我結束服務, 不要再打擾他們。

以小恩家的狀況來說,爸爸這方強烈的抗拒,但我想,要促成「合作親職」得雙方都有這概念,才有辦法成真,於是從媽媽這一方先開始。
*
「不做夫妻,還是孩子永遠的父母。」

「你看這句話,你想到什麼?」我指著海報上的標題問她。

「…雖然我跟他離婚了,但我們還是小恩的爸爸和媽媽嗎?」小恩媽媽看起來有些遲疑。

「那離婚後的爸爸和媽媽,和離婚前有什麼不一樣呢?」我嘗試著讓小恩媽媽在這個題目上有些思考。

「我也不知道耶,這是我第一次離婚。」媽媽一句話讓她自己莞爾一笑。

「有時候我們會不知道,當離婚之後的父母角色該怎麼扮演,孩子在父母親離婚的過程、衝突中,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心裡面想些什麼?」

「我邀請你來上這個講座,是希望你可以在課程中聽一聽,也想一想還可以怎麼做,從小恩的立場出發作為考量,學習成為『友善父母』,學習什麼是『合作親職』。」我想起家事服務中心的社工曾經分享過課程的內容,便整理著說給小恩媽媽聽。

4 勇敢,是明知道會失敗/碰壁,仍然願意去努力

後來的小恩媽媽,仍然用自己的方式嘗試與小恩接觸、見面,但清一色都被拒絕,從小恩爸爸、學校老師、安親班…,她感到沮喪和挫折,但仍然很努力地想方設法地想跟小恩見 面,但在幾次會談之後,小恩媽媽的心情有了些轉變,她仍然希望能與小恩見面,但不再是因為「我想看到小恩」。

「小恩為什麼不想見到我?我是從小照顧他的人,可是他卻把我拒於門外!」

「其實我很怕小恩會忘記我,會一輩子的恨我、不和我見面。」

「我知道會被拒絕,但還有沒有其他可能的方法可以和小恩見面?」

「我希望小恩知道我沒有不要他、丟掉他,我還是愛他。我要怎麼讓小恩知道,他沒有失去我,我仍然是他的媽媽呢?」小恩媽媽問。

我觀察著小恩媽媽從初始由自己的角度去期盼和小恩會面這件事,轉而開始從小恩的角度來詮釋探視會面的意義,也想著小恩怎麼了?怎麼樣做對小恩比較好?

對於在離婚之後對另外一方有許多負面情緒的人來說,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大的轉變—學習暫時放下對對方的情緒,看看真正對自己重要的事和人,而這樣的過程很需要勇氣,因為這樣的轉變是單一方的,我可以想像,小恩的媽媽會持續的碰壁,持續的被澆冷水,我感受到她的堅持與勇氣,站在孩子社工的立場,我想著還有什麼方式,可以讓這樣的勇氣,久一點、多一些,如果能延續到讓孩子知道、也感受到,就更好了。

我想著還可以連結什麼樣的資源,讓小恩媽媽在離婚後的親職層面和心理層面多些討論與支持,於是我和家事服務中心的社工進行討論。

「如果像是小恩媽媽這樣的狀況,遇到因為家事事件衍生出來的親職議題,家事服務中心這邊有什麼服務可以協助她呢?」電話中我詢問該中心的社工。

「當父母發生重大事件,像是離婚、家庭關係高度衝突與緊張等,我想小恩媽媽可能要穩定自己、照顧自己已不簡單了,面對孩子的教養、對方的拒絕,更是不容易。」社工嘗試讓我更加理解小恩媽媽的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父母之間的衝突可能對孩子造成傷害,也容易使孩子陷入忠誠兩難的議題,如何持續使孩子共享父母雙方的愛與陪伴,使父母更順暢的處理教養議題、增進親子關係,一直是我們很關注的事情。」我聽著邊思考小恩和我在談話中有許多不能說的話,可能還有一個層面是來自於忠誠議題。

「我們目前有一個服務叫做『親職諮詢』,主要是透過幫在家事事件中有所困擾的父母連結我們所合作的心理師,由心理師和家長一起討論孩子的親職教養需求與困擾,也許可以透過這個服務,協助小恩媽媽找到與對方共同合作擔負親職教養角色與責任的方式,並促進她與孩子的正向互動。」

於是在取得小恩媽媽的同意下,她開始了與心理師的親職諮詢。

* *
另一方面,學校裡的小恩持續在我跟他的話題裡面打岔,或著是在教室裡走來走去、漫不經心,卻總是在看到我的時候,開心的歡迎我的到來。我思考著想來進入會談卻不想說話的矛盾,並且嘗試在我與他互動的過程中,用我的話去反映他可能有的心情。

「你今天要蓋的是什麼?」我問。

「城堡」、「砲台」、「一種電動遊戲裡的武器」、「戰車」、「機器人」是我最常聽到小恩回答的答案。

「為什麼想要蓋這個呢?」我一邊也把玩著積木,不經意的提問,想透過減少對小恩的關注,減輕他的擔心與緊張。

「這樣那些殭屍啊、壞蛋啊、宇宙間的壞人啊,就會死光光了,就攻打不進來了。」小恩一邊說一邊發出咻咻咻的聲音。

「如果他們攻打進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啊?」

「世界就會毀滅了。」小恩定定的,笑著說。

我看著小恩靜不下來又活潑的模樣,那樣認真製造可以保護世界的道具,小小的身體迸發出強大的能量,然而在他心裡,世界毀滅是這麼害怕和恐懼的事情,需要動用好多力量去保護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世界呢?有誰存在的世界呢?

我希望小恩知道他沒有被媽媽拋棄,在某些話題裡,我不時會穿插透漏一些媽媽的現況與對小恩的關心,小恩總是聽著沒有回應。

「我在想如果有一個小男孩遇到跟你一樣的事情,他可能會有很複雜的心情,也會有很多的疑問。」我看著他說,嘗試說說那些他可能說不出來的心裡話,即使這些舉例很難周全, 畢竟每個人想的都不一樣。

「到底爸爸媽媽發生什麼事情了?」

「爸爸說的話是真的嗎?你們這些大人說的話是真的嗎?為什麼每個人說的都不一樣?」

「我其實很害怕,但我不知道誰可以保護我。」

「我害怕爸爸生氣的樣子,當他跟媽媽因為我的事情吵架的時候,我好害怕。」

「我的媽媽離開家了還是我的媽媽嗎?」

「你覺得他的心裡話是什麼呢?」 語畢,我留下沉默的空白讓小恩想一想。停頓的時間很漫長,小恩手上持續把玩著積木。

「社工,你知道為什麼我都不跟你說爸爸的事情嗎?」突然小恩抬起頭來問我。

「我不知道耶,我可以猜一猜嗎?」接著我把我所想到的原因都說了一遍,但小恩始終搖搖頭。

「以後再告訴你。」拋出這句話的小恩,順著響起的上課鐘聲結束了這次的對話。


5 轉機

炎熱的地面隱隱約約地散發著熱氣,讓人懷疑下一秒鐘就要被蒸發,不管雨天或烈日, 騎著摩托車凸整個台灣,幾乎可以說是許多全台各地社工生涯的真實寫照。

暑假期間由於無法安排於學校單獨與小恩會談,因此我轉而去小恩家中與小恩爸爸工作, 嘗試鬆動他的堅持,然而小恩爸爸也始終拒絕和我談論小恩媽媽。

這段期間,小恩的媽媽透過與小恩家的親戚、與安親班老師聯絡,試著關心小恩的現況、了解小恩爸爸對小恩的照顧,也持續著與心理師討論可行的方式與面對自己。

「其實有時候我還是會想起當時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夫妻倆一起打拼的日子,有時候我還是會想起他(小恩爸爸),想到曾經和他談戀愛、結婚,在一間小套房裡面的簡單生活,直到慢慢的他玩電動、工作不順利、喝酒而發生爭吵的日子。」小恩媽媽有一次跟我分享著自己的心路歷程。

「我還是會想知道他好不好,夜深人靜的時候也還想知道自己愛不愛他…..,可是我知道我沒辦法再接受他對待我的方式,所以我不後悔離開他。」
「可是我不懂,之前我們這麼好,為什麼他現在要這樣阻擋我、排斥我看小恩?」

每一對離婚夫妻都有屬於他們自己的生命故事,迥異的心路歷程,也有著不同的曾經喜悅與苦楚,也許在某個內心深處,這樣的故事持續用不同的方式糾纏著他們,讓他們在離婚後的短時間內很難進到理性對談的狀態裡。 這樣的一個結,有時候困住的不只是自己,也絆住了孩子。

* *
聽聞小恩換了新導師,我趕緊跟新的導師聯絡,尋求著新的契機,老師邀請我去學校探望孩子的時候,也跟他談一談小恩的狀況。

「一開始我也發現小恩很想要挑戰我,我覺得自己對他的方式是恩威並濟,我對他很嚴格,可是我也很關心他。」

「我發現小恩並不全部都是像之前的老師所形容的這樣,他還是會有調皮欺負其他同學的狀況,我會抓他過來問,發現他是想和其他同學玩但是不知道怎麼辦,有的時候玩過頭, 就讓同學受傷了、討厭他。」

「我鼓勵小恩課外去學習一些樂器、才藝,透過團體行動的方式,讓小恩在與同學合作的過程中練習和別人相處。」

「而且我發現小恩爸爸其實也很關心小恩,我有時候用通訊軟體跟他聊起小恩在學校的學習、進步,爸爸也感到很開心,可以感覺到小恩有些成長有些不一樣。」

聽著老師說起他對小恩的關心、教育的方式,和以前有所不同,我隱隱約約期盼著,希望著現在就是轉機的來到。在我跟小恩的互動裡,發現開學到現在短短的 1 個多月時間裡, 小恩話變多了,開放了一些,也開朗了許多,在我與老師談話的期間,他一邊與同學在遊戲著,想著過去去校訪總是自己坐在教室一旁的小恩,被老師責罵他、同學笑他,我驚訝轉變來的快速。

「老師,我也有發現小恩爸爸其實對孩子是很關心的,不過很多的生活作息上的事情他不知道要去做,也需要練習。」在被爸爸拒絕之後,我仍然會安排一段時間就去小恩家跟小恩爸爸聊個兩句,在家暴的事情過去後,慢慢的回到生活裡,面對以往不熟稔的照顧孩子的細節,我想他也在學習中。

「對啊,我聯絡簿提醒爸爸做些什麼事情,他其實也會在隔天補上,其實他也真的很忙碌,但可以感覺到他對小恩是有用心的。」

我和老師都覺得小恩爸爸有些轉變,雖然對小恩媽媽一樣的排拒,然而至少回到小恩的身上,他也慢慢有了爸爸的樣子。

猶豫著,曾經被前一位老師以「家長在離婚後就不用跟孩子接觸了吧」原因拒絕的我, 有點擔心不知道會不會重演上次的經驗,躊躇著,想著孩子也為自己這麼努力著,我還是提出了探問:

「老師,如果小恩媽媽想跟你聯絡,了解孩子在學校的學習和人際狀況,不曉得你的想法怎麼樣?」

「可以啊!可以把我的手機號碼給她,讓她跟我聯絡,我這裡有最近孩子在班上表演、畫畫的影片和照片可以分享給媽媽。」

我欣喜於老師的態度,終於在小恩跟媽媽之間,開了一道橋樑。

6 在自己心中,與對方和解

每隔一段時間總會和小恩媽媽聊聊近況,這次她說了一個不一樣的故事…

「社工,上個禮拜我和小恩見到面了,還相處了一段時間。」我掩飾著內心的驚訝與彭湃,請她多說說見面的狀況。

「剛好小恩參加一個活動,老師邀請我去觀賞,在表演完之後,小恩留下來和我一起聊天,我們一起拍了很多照,小恩跟我說了很多他在學校、在家裡的事情。」

「小恩說,在我離開之後,他不知道我去了哪裡,爸爸告訴他我死掉了,他不知道可以問誰這是真的假的,也不知道可以相信誰。」

「一開始見到我的時候,他還不敢看我,慢慢的才確定我是真的,我抱抱他讓他知道我還活著,還是關心他愛著他的。」

「之前老師偶而會跟我說,小恩在學校缺了些什麼文具之類,我就會準備好寄過去。」

「我們都知道小恩爸爸對我們見面的事情很反對,小恩說沒關係,他已經把我的電話號碼記住中了,等他長大了就會來打電話給我。而我也答應他,不會換手機號碼,當他可以打給我、想到我的時候,就立刻可以找到我。」

「他知道我沒有忘記他、丟掉他,這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雖然我對他還是會感到很多的愧疚…」

關於小恩爸爸,他們之間的情分,他的抗拒,我問小恩媽媽他是怎麼想的?

「我想要有一個新生活,他也要有新的生活,而我是他的過去,我想他排斥我是想要把我們的事情留在過去吧!我們都要繼續向前走,我也不打算對他生氣了,我原諒他,也很感謝我自己把現在的生活過得很好,糾結在他為什麼這樣對我的情緒裡,心情其實是很沉重的, 讓我沒辦法前進。」

「社工,我想請你幫我謝謝家事服務中心的社工,因為他們的課程、法律諮詢和與我討論可以怎麼做,讓我覺得對於小恩的心情有很多了解。」

「我也想要謝謝心理師,她一路上幫助我整理我的心情、討論面對孩子的拒絕我還可以怎麼做、怎麼想,對我來說幫助真的很大。」

這是多麼不容易啊,我看著原諒了自己、接受自己的愧疚與對孩子的歉意,同時在心裡和對方和解的小恩媽媽。能夠穩住自己的腳步向前走並且學習接受,是多麼需要能量和勇氣。回想起約莫一年半前初次見面的那個早上,我把我眼中看到的她的轉變告訴她,鼓勵她用自己的步伐朝著想去的地方繼續往前走。

* *
帶著上回小恩媽媽和小恩見面拍下的照片,今天我將要和小恩進行最後一次的會談。

小恩自在的在教室裡面拿起笛子說要吹給我聽,吹了幾下覺得不理想,說著以後吹好一點再表演給我看。走去一旁,小恩搬出教室裡的樂高、積木等教具,主動邀請我和他一起玩蓋房子的遊戲。

「今天要蓋什麼呢?」

「我們來蓋城堡吧」

「社工,我們來蓋一個城堡,城牆那邊可以蓋一個監獄把壞人關起來,機器人會把壞人抓進來,然後這邊就會安全了。」

「那你在這城堡的哪裡呢?」

「嗯~我在旁邊的學校上課啊!」

「那你在學什麼呢?」

「我在上警察學校啊,社工,我之後要去當警察喔!這樣我就可以保護自己也可以保護別人了!」

終於,小恩蓋起的堡壘不只是保護自己,也保護自己心中想保護的人,雖然很細微,然而對孩子來說,能量的滋長是多麼不容易的一件事。

我拿出準備好的照片,當作是禮物要送給他,他開心的拿著照片,撫摸著自己和媽媽的樣子,嗅著上面的味道。

「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小恩問。

「你想要我幫你什麼呢?」

小恩蹦蹦跳跳的從他藏東西的地方翻出一封信。

「你可以幫我交給媽媽嗎?上面有我想要對她說的話。」我想起之前曾經告訴他關於媽媽的訊息時他的拒絕,與如今對照,百感交集。

「如果我不忘掉媽媽,我不知道要怎麼前進。之前我弄同學、惹老師生氣都是故意的, 我很生氣啊!」他說。

「你對什麼生氣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很生氣,很想生氣,但生氣又會被罵或被處罰,然後我就更生氣。」

「不過我現在知道媽媽還在,她有關心我,雖然很難見到面,但我會一直想著她。」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找你囉!」當關係建立的越深,要分離就越不容易。

「蛤~社工你之後真的都不會來了喔?」

「對啊,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找你囉!」

「那如果我再做錯事情的話,你會再來看我嗎?」我明白這句話背後藏著的對關係的期待和渴望,然而這一題對我來說總是很難好好回答,很難找到適當的措辭。

「可是我一開始來找你,也不是因為你做錯事情啊…」我沒有給他是與否的回答。

沉默了一下子,「社工,我送你一個禮物,用這個禮物跟你說掰掰。」小恩說著從他的抽屜拿出他自己摺的紙鶴,邀請我選一個我喜歡的顏色。

「這是你之前就準備好的啊?」

「這是我折來送給我的朋友的喔!」

向小恩道別後,校園裡我朝向車子走去,心中期許小恩也能平安健康的長出他的翅膀,用他的姿態,飛去他想去的他方。

後記:每一個屬於他們的故事都可以發生好的改變,我想是大部分助人工作者都會有的期待, 然而每個故事都有他們的腳本,走程和發展有時候可以捉摸,更多時候則難以預測,但我願意樂觀的看待,當社會和我們,願意在既有的觀念和想法中,多一點不同角度的看見和思考, 改變是會發生的,就像是孩子的老師願意瞭解媽媽的處境、像是媽媽觀念的轉變,原諒了自己也原諒的對方、像是改變的孩子。

許多家長總是會說,孩子現在還小他們不會懂,然而在實務經驗裡,或許他聽不懂、不理解大人之間在說的話,許多時候他們可能會知道事情不對勁,可以從氣氛或大人之間相處的方式去感覺到他們之間緊張、爭吵即將的到來,也許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不安、害怕、充滿未知的心情卻是真實的。

安全感很難建立,需要堅持、時間,慢慢地才能看到一些轉變,當孩子不相信的時候, 持續的說下去,有一天,他們會相信的。

編按:
***本市家事服務中心設置於台灣嘉義地方法院內,於民國102年成立,本會於103年4月承接並服務迄今,主要是家事事件當事人及其家屬適當的司法支持與服務,提供未成年子女陪同出庭、當事人法 庭服務、心理支持、辦理親職教育課程及免費法律諮詢服務,連結相關福利資源等多元服務。

***本會自民國86年起開啟目睹家暴兒少的輔導工作迄今,嘉義中心於民國105年起承接嘉義縣、嘉義市政府委託方案,針對目睹家暴兒少及家長服務,主要提供安全議題、認知行為、情緒層面、人際 關係、親職層面、媒合心理諮商等面向的輔導工作,並辦理專業人員教育訓練、兒少團體等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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