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過年?團圓飯? 廢墟少年:我不能想太多

文/ 善牧基金會宣導企劃部專員 林玉娟

我是阿弟,今年21歲,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大我10歲,一個大我8歲,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過世,我在寄養家庭長大,我沒有家。

——

兩歲時,我被送到寄養家庭開始流浪的生活。桃園那個家,不小心尿床會被吊起來打,不敢吃苦瓜卻被逼迫吞下一整碗;中和那個家,比我年長的三個哥哥會聯合起來欺負我,最嚴重的一次是一腳把我踹飛;土城那個家,同樣住不慣,吃飯像被排擠,飯裝好、菜夾一夾,要我拿回房間關起門來吃,把我當外人。有一次吃壞肚子,整晚上吐下瀉,隔天一早寄養媽媽還是趕我去上學,保健室老師問我怎麼沒去看醫生?我回她:「我沒有家人。」

所以,小時候我很期待回姨丈家過年,因為那裡有好吃的飯菜,只要是寄養家庭沒給吃過的東西,我都覺得好吃,比如炸雞塊、紅燒肉、貢丸湯。升上國中後,跟親戚一起吃年夜飯開始覺得彆扭,那時候在蘆洲沒有朋友,領了紅包、騎上單車我就在外頭閒晃,或是買啤酒一個人坐在公園喝。在寄養家庭住的不開心,兩個哥哥也自顧不暇,那個時期大哥當兵的大頭照我一直帶在身上,我好想趕快長大、趕快去賺錢,回到哥哥身邊。

終於等到國中畢業,我答應哥哥會半工半讀養活自己,便搬到哥哥的住處。白天打工,晚上讀高職餐飲科,中間的空檔我會去「善牧蘆洲少年服務中心」上網,吃完社工煮的晚餐我才去上課。因為可以免費上網,我幾乎天天去,只是社工找我講話,我都不理他們,他們真的很「盧」,「盧」到最後我只好投降。以前社工問十句我不講一句,後來社工問八句我會回一句,慢慢地覺得這群人好像是來真的,是真的想要關心我。我人生的第一個生日,就是他們幫我過的,只不過送的禮物有點「掉漆」,居然送我書(搖頭大笑)。

年紀再大一點,莫名的自尊心使然,除夕回姨丈家吃飯會「拍謝」,出現在姨丈家門口的時間,我會抓得剛剛好,姨丈看到我就會叫我進去一起吃。搬回蘆洲之後交到一些壞朋友,姨丈不太喜歡我這樣,但他不可能不理我,我也怕尷尬,索性等大家吃飽再「撿菜尾」吃,在姨丈家不管吃什麼我都覺得好吃。

青春期的男生都愛玩,打通電話朋友就出來。我心裡總是納悶:「這些人有爸爸、有媽媽,為什麼不喜歡待在家裡過年?」你反問我:「如果能選擇,我想要哪一種過年?」我說,我想要一個沒有敗家子的過年。祖父原本是蘆洲的大地主,爸爸賭博敗光家產,我三歲時他因心肌梗塞過世,有一小段時光媽媽把我從寄養家庭接回家,她牽著我的手在街上賣玉蘭花是我對她僅有的印象。我四歲時媽媽喝農藥自殺。家,我再也回不了了。

我不奢求當什麼富三代,如果出生在平凡的家庭,或許我就不必這麼辛苦。錢很重要,我很小就知道,因為我得養活我自己。高一跟班上同學處不來我乾脆休學去工作,一個月賺2萬6,我只花3千,就這樣存了一筆錢,於是我回學校重讀。怎料一次與同學起衝突,我失手將人打成重傷,教官幫我把事情扛下來,但賠完醫藥費等於賠光我所有積蓄,只能離開。學校,我也回不去了。

我認分地去鐵工廠當學徒,我學得很快,因為師傅想偷懶,死命地把技術灌輸給我,事情都叫我去做,每天累得像條狗,還在想出師之後薪水會漲幾千塊時卻發生意外,我被鐵板重壓,肝碎掉、膽破掉,一度命危。從那時候開始我知道:計畫永遠趕不上變化。

臉皮薄到一種程度,除夕夜我和兩個哥哥選擇買熟食回家簡單吃。大哥說我是「壞仔」,跟一群迫迌囝仔混在一起,打架、吸毒樣樣來,見我一次罵一次,哥哥的家待不下去,18歲那年我決定搬出去。受傷後,粗重的工作做不來,只能去餐廳打工,沒工作、沒錢的時候,我就去住網咖,前年的農曆年,我就是在網咖度過的。

女友懷孕讓我想很多,我不能再過一人飽全家飽的日子,變得不愛跟朋友出去玩,開始做起早八晚八的機台作業員,工廠淡季的時候我就去兼差,加油站、便利商店我都做過。三個人的生活費、房租,還要養女友的家人,錢賺再多都不夠用。

女兒出生後,善牧社工來我家,教我怎麼幫小嬰兒洗澡、剪指甲、包尿布,他們成立的小爸媽團體也邀請我去參加。有個綽號叫「侯子」的社工,我常不經意叫他「侯媽」、對她撒嬌,只有在她的面前我可以安心地做一個小孩,放心地展露我脆弱的一面。依規定少年滿18歲就算是結案,但是善牧社工還是會透過臉書、透過朋友網絡持續關心我的近況。跟姨丈一樣隨時歡迎我回去、始終沒有放棄我。

我沒有願望,也沒想過今年過年要怎麼過,我現在只剩賺錢這條路,我不能想太多,想太多就會亂想、就會不開心。甘苦人,有飯吃比什麼都重要。

採訪這天,其實我心情很差,女友正在跟我鬧分手,已經帶著女兒去找前男友,上個月的薪水老闆還沒發,眼看存款快要見底,所以我才會說計畫趕不上變化,永遠會有人來打亂我這步棋,我的那盤棋(擁有屬於自己的家)已經毀了,他們想怎樣就怎樣吧。

可能是聽到傳聞,善牧社工最近一直丟臉書訊息給我,他們真的很「盧」。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