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好孩子》讀後感:與童年的傷和好

文/ 善牧基金會德心之家社工黃韻蓉口述,宣導企劃部專員林玉娟整理

那天,我和少女一起坐在客廳吃西瓜,吃著吃著,少女突然變臉,用手指著我大吼:「你那片西瓜給我吃乾淨,有沒有聽到?!」

驚嚇三秒後,我不安地問:「你怎麼了?」少女才回過神。

少女說,以前在家,爸爸跟他的互動方式就像剛剛那樣。

像啟動複印機一樣,少女在不自覺中,複製他最不喜歡父親的「樣子」。

暴力是學會的,我忍不住嘆息。

就算有時候你不被愛著,你都是好孩子

閱讀《你是好孩子》,很像在讀個案的轉介單。下意識地對大人的手感到害怕的神田;習慣把一雙小手抱在胸前、做錯事立刻說:「媽媽,對不起」的彩乃;額頭上有一個圓形傷痕的陽菜媽媽;覺得爸爸不給他飯吃、經常被打這種事說出來很丟臉的阿大。書中的人物故事,讓我想起好多曾經服務或是正在服務孩子的身影。

身為一名安置機構的社工,我實在太熟悉這些背負家庭創傷的少女、他們時不時就會發作的各種情緒反應。一種是具破壞力量的外顯行為,經常處在失控邊緣,這類的孩子在無形中也複製了家長的火爆脾氣,遇到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就會非常不爽,非得通過大喊大吵、摔東西才能抒解。

另一種是畏縮膽怯、總是設法避免別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我遇過一個孩子,我等他開口足足等了兩年,這個孩子在育幼院的處遇目標就是「開口說話」,來到少女中途之家他一樣不說話,記憶裡的他常常掉眼淚,把生活安排都交給社工決定,從不為自己伸張權益,在他的認知裡,抗拒權威者是危險的,順從才會沒事。

被爸爸規定五點前不能回家的神田說:「是我不乖,因為我是壞孩子,所以爸爸才會生氣。」家園有個孩子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這個孩子的父親發怒時會說:「都是因為你的出生,才讓我跟你媽結婚,」他覺得是自己害父母感情不好、一切悲劇全是他造成的。

經歷家庭暴力的孩子,往往陷入極大的自卑、自責情緒中。在安置機構工作八年,我有一個很深的體會:扭轉一個孩子的生命,需要有這麼一個大人,告訴孩子「不是你的錯」,就像神田的班導師岡野匡不斷重複地說:「神田同學,你不是壞孩子。」、「你沒有做錯任何事。」、「你是好孩子。」就算有時候你不被愛著,你都是好孩子。

被鄰居阿婆關愛過的陽菜媽媽,也把這份溫柔傳給彩乃媽媽。陽菜媽媽說:「阿婆每次看我被趕到門外,就讓我去他家,也讓我吃飯,見爸爸打我,他會跑過來抱住我,如果沒有那個阿婆,我現在也會虐待小孩。」

我也期許自己成為「阿婆」那樣的人物。曾聽少女分享,「社工姊姊是真心關心我們,不會把我們的問題,只當成工作來看,他們會在我們需要的時候傾聽,不會下班時間一到就走掉。」這番話使我相信,真的只要一個大人就夠了,可能是一個擁抱,或是一個接納的經驗,就有機會讓家創少女停止悲觀的想法。

社工可以是家創少女遲來的家人

記得上班第一天,主管便善意提醒我要練習吵架。確實在照顧孩子的時候,會發現孩子某些行為跟父母很像。家長和小孩在成長過程都缺乏情感教育,不知道如何處理和表達自己的憤怒與沮喪,一旦情緒壓抑不了時就會以「暴力」的方式表現。

《你是好孩子》緩緩勾勒出家暴事件的前因後果,虐童的大人在不自覺中也將自己的受害經驗轉嫁到孩子身上。暴力是學會的,「安置」有沒有可能改變孩子的一生?在善牧的工作經驗,我覺得答案是樂觀的。我們認為原生家庭會傷害孩子,把他們拉出來,因此安置機構其實是有責任,營造和示範一個好的家庭關係讓孩子去學習。

剛剛提到的練習吵架,不是人身攻擊,而是孩子在發脾氣跟社工情緒一來一往的時候,社工要站穩自己是照顧者的立場,不然無法說服孩子:我是這個家,可以保護你的人。受暴的孩子,人際技巧大多不好,當他察覺旁人不友善,他會先兇回去,然後崩潰大哭。孩子出包的同時,其實也是在創造機會,讓社工陪孩子練習什麼是好的溝通技巧。

受暴的孩子也大多壓抑,他們在原生家庭沒有say no 的權利,但,在善牧的家園可以。說「不」的時候,社工會問孩子:「你的想法是什麼?」他得到一個新的經驗,原來我說「不」是被允許的,原來我說「不」不會被打,相反地還被稱讚,他會發現,原來表達自己的意見與需求是這麼舒服的一件事,這樣反覆練習,久了孩子會想改變,實踐自己想過的生活,他會知道與原生家庭的界線要設在哪裡。

有些離園少女會把機構的電話輸入為「家」,對社工而言那是莫大的鼓舞。我曾問一位少女:「德心什麼時候讓你感覺最像『家』?」少女覺得是在他最混亂的時候,少女說:「我叛逆、半夜不回家的時候,你們從來沒有放棄找我,從來不會忘記發一封簡訊,問我什麼時候回家?既使是對我生氣,都會讓我感覺你們是真的關心我,不放棄、真心陪伴,對我來說,那就是『家』。」

經常被父母打罵的阿大,因為同學優介一家人的疼愛,得到救贖。優介媽媽說:「白雪公主因為有七個小矮人,才得到幸福,我們來當七個小矮人就好。」那位少女說,在安置期間他學到最多的是「被愛」這件事,因為他有被愛、被接納的經驗,他才肯定自己的價值,他才有作夢的勇氣。家創少女和白雪公主一樣能得到幸福,社工是七個小矮人,原來如此。

父母會傷人是殘酷的事實,心受傷了,生命的韌性能讓心復原,只是這條路並不好走。《你是好孩子》有一段話讓我心有同感,「曾經有過的幸福記憶,將會成為一輩子的精神支柱。無論遇到多麼不幸的事,這份記憶可以成為救贖。」但願曾經被我照顧過的少女,離開時都能將幸福記憶一併帶走,我如此祈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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